梦红楼 /刘新征

发布时间:2025-03-22 21:24  浏览量:6

刘新征

贾平凹曾说:一部《红楼梦》养活了几代人,有些人写不出小说,一辈子就吃《红楼梦》。本人这辈子也喜欢《红楼梦》,但吃《红楼梦》是吃不成了,多少年也没读出个子丑寅卯,更靠不上什么“考证派”和“索引派”了。

前几年,常常身背肩包,内装《红楼梦》,爬行至一清静山坡,翻阅《红楼梦》。也常常头枕“石兄”,望着天空遐想:《红楼梦》这么多的不解之迷,几代人研究也没人能理出个头绪,看来是无解的了!这辈子如果幸运的话,说不定哪天遇一南华老仙或一黄石公,唤至山洞中,授天书一部,偷偷打开一看,原来是曹雪芹亲书全本《石头记》,前言、正文、情榜、后记,一应俱全。嚯——那么,这辈子就吃定《红楼梦》了!什么索引派,什么考证派,都不在话下。

想到此处,忽见山坡下,一长发老者,手持藜杖,远远而来。

近观来者,生得骨格不凡,丰神迥异,不是什么仙翁也定是得道长者。我慌忙起身,打躬作揖,毕恭毕敬言道:“不识老者何方神圣,为何到此?学生这相有礼了!”

老者爽朗一笑:“哈哈,我乃大清江宁人士,姓曹,名沾,字梦阮,号雪芹者是也。”

听了惊得目瞪口呆,不知所措,不信天下真有好梦成真之事?这不是见到真佛了吗!

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。一部《红楼梦》迷倒了多少人,难倒了多少人?对《红楼梦》评价最高的当属毛泽东,把《红楼梦》与中国的地大物博、人口众多相提并论。他在《论十大关系》中说过,我国“工农业不发达,科学技术水平低,除了地大物博,人口众多,历史悠久,以及在文学上有部《红楼梦》等等以外,很多地方不如人家,骄傲不起来”。

《红楼梦》问世几百年来,研究者甚众,越研究不解之迷越多,越没有结论。不要说为《红楼梦》的内容、思想争论不休(谁解此中味),就是该书的基本问题也没有答案,作者是谁,脂砚斋是谁,写明珠家事还是曹家家事,这部书是百十回还是百二十回,后三十回或四十回被借阅者丢失了还是被皇家销毁了,传说中的“静本”存在不存在,贾宝玉、十二钗等主要人物命运结局如何,秦可卿究竟为何许人?书中故事、人物、情节、细节之迷更是不胜枚举。

曹老见我惊得呆若木鸡,不忍马上离去,笑吟吟地等我开口。

不知如何开口!问得肤浅怕被曹老见笑,问得啰嗦还怕曹老不耐烦。思虑良久,问个最直接、最简单的问题吧,那就是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是谁?虽然考证派把《红楼梦》定为曹雪芹的作品,但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定论,而是一个最合乎逻辑的推论,因为找不到做定论的依据,也只能把不是“定论”的“定论”作为“定论”了。

曹老听了,反问道:“阁下相信《石头记》作者是我(曹雪芹)吗?如果相信,该说的、能说的,都在书里了,何必再问?故有甄士隐云云。如果不相信,我就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。也许曹雪芹就是曹沾,也许另有一同名同姓者‘曹雪芹’,也许某大隐假曹雪芹之名,说宁荣府之事,故曰贾雨村云云……。且勿论《石头记》作者为谁,试问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金瓶梅》出自谁手,阁下能答否?这些‘天书’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或仙或圣,或佛或道,决非凡人所为。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,坡脚道人、癞头和尚为何许人?‘石兄’所记是谁抄写传世,取名《情僧录》者?曹雪芹怎敢居贪天之功。”

曹老似仙似圣,所言或真或实,或虚或幻,听后乃不知所云。

我思量再三,又斗胆问道:“有人说,“好了歌”、“冷子兴演说荣国府”、太虚幻境里的曲子和判词,是全书的总纲,不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是否曲解了您的本意?

曹老笑道:“智者见智,仁者见仁,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字字看来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寻常。周树人先生说:‘经学家看见《易》,道学家看见淫,才子看见缠绵,革命家看见排满,留言家看见宫闱秘事。’我赞成周老夫子。阅读者的心得哪是老曹所能想得到的!”

心想曹老世外高人,必然目空一切,问个狠点的问题,刺激他一下:“香菱、可卿、黛玉、晴雯、鸳鸯等,皆幽微灵秀之心,本来出身、际遇都是可怜之人,您为何都用无情之笔(秉刀斧之笔)把他们写死?”

曹老沉吟片刻,叹道:“若写赵姨娘、李奶奶、夏金桂之死,不仅落入俗套,也无人为之动心矣。无情既有情,天道如此,我怎么救得了她们!正所谓万艳同杯,千芳一窟也。”

恐被曹老小觑,实又不敢放胆,小心问道:“‘说到辛酸处,荒唐愈可悲。由来同一梦,休笑世人痴。’与白乐天、鸟巢禅师所说:‘特入空门闻苦空,敢将禅事问禅翁:为当梦是浮生事,复为浮生是梦中。’‘ 来时无迹去无踪,来与去时事一同,何须更问浮生事,只此浮生是梦中。’是同一梦乎?”

不知曹老轻蔑还是不悦,双手摊开,答道:“不可说,不可说!如之何,如之何!”

仍不知进退地问道:“学生对贾雨村‘天地生人,应运而生,应劫而生’之论颇感兴趣,也深为佩服。‘今当运隆祚永之朝,太平无为之世,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,上至朝廷,下及草野,比比皆是。所馀之秀气,漫无所归,遂为甘露、为和风,洽然溉及四海……’少年时,每读至此,常想自己或许是“偶秉此气而生者”,然总不见德才显现,怕是妄想无疑了?

曹老微微一笑,好似王顾左右而言他:“妄想哉?妄想乎?妄想否?”

忽觉这问题问得滑稽,一时汗流浃背。

曹老的话总是四两拨千斤,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答案。

少年时读《红楼梦》,最喜欢正册十二钗中的探春。探春有貌、有相、有才能,有口、有心、有正气,“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。”非探春而何?最喜欢背诵的也是探春的判词:‘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……。’青年时到处飘零,心中也常常默念‘告爹娘:休把儿悬念’之句。多少年,总梦想找个探春一样的做媳妇。也喜欢妙玉,但不敢奢望,因为自己太俗,肯定入不了她的法眼,何必自找没趣!

大着胆子将此想法说出,曹老听后不愠不怒,笑眯着眼,淡淡地说:“细想,探春就不闲你俗气?”

听了,岂止伤自尊,更有些伤怀!

《红楼梦》决不是为写风月之事,乃作者千古一哭也。

“您总影射世人愚鲁不化,不肯回头:‘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古今将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没了。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!终朝只恨聚无多,及到多时眼闭了。’凡胎肉体,皆是俗人,欲壑难填;官场之上,贪财好色,更是勇往直前、前赴后继,乐在其中、欲罢不能;若看透了岂不是自寻烦恼?鲁迅先生曾说:‘假如一间铁屋子,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,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,不久都要闷死了,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,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现在你大嚷起来,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,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,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?’”

曹老大笑,复又严肃,俄而说道:“棋局已残,吾人将老,欲不哭泣也得乎?吾知海内千芳,人间万艳,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?”

问了多时,等于什么都没问,因为什么问题也没听明白、想明白。铁网山定是皇家的狩猎围场无疑了,那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所处何地?隆盛明昌之邦、诗礼簪缨之族、花柳繁华之地、温柔富贵之乡又在何处?

大概曹老感觉我无聊之极,也是个不可理喻的,可世外高人不会与凡夫俗子计较,乃和颜悦色地说道:“今与文昌君有约,偶从青埂峰经过,恕不能久留,告辞了。”

常言说,遇高人岂能交臂而失之!脑海冒出一个奇异念头,说道,“曹老先生可否带我到太虚幻境一游?”

曹老先生仰天大笑:“这世上皆是不可喻之人,谁能把尔等唤醒呢!”口中念着几句言词飘然远去。

本要飞步追赶,可两腿如何用力也不见前行。仿佛模模糊糊看到远处一高高牌坊,两边书一对联:“假作真时真也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

再欲迈步,听得咣郎一声,不觉醒来,却是脚凳山石,躺在山坡上做梦。周围细看,烈日炎炎,芭蕉冉冉,惠风和暢,山肃林静。

2025年3月22日星期六

刘新征,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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